吃过午饭后，陆亦盛要带着他们去镇上看赛龙舟，逛端阳集市。陆希源已经有几日没有见到谢小灵了，他想带她一起去镇上玩。这样想着，陆希源就去了谢家，他想去碰碰运气。

他到谢家小院时，谢小灵刚巧在院子里。

“小灵！”陆希源一看到熟悉的身影，他就轻声叫她，待她走近，他急急问道：“你最近还好吗？他们有没有欺负你？”

谢小灵笑着说：“没事，我都挺好的。”

陆希源仔细看了看，看起来谢小灵状态还可以，于是他又说：“今天陆亦盛要带我们去镇上玩，你跟我们一起去吧？”

谢小灵略一犹豫后，说了个好字。

陆希源都做好了今日也许还是见不到谢小灵的准备，没想到不但见到了她，而且她还能跟自己一起去镇上。

这可把他高兴坏了，太过兴奋的他，没注意到谢小灵面上一闪而过的不舍。

陆亦盛带着他们，同往常一样，坐老李头的驴车，晃晃悠悠的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镇上，逛了没多久还遇见了赵东海一家。

因着陆希源和赵东海交好，两家大人的走动也频繁起来，这下遇见了，刚好结伴一起游玩。

向阳大街上比以往更加的热闹，很多临街的商家把铺子里的物品都摆了出来，方便人们选购。再加上卖小吃的，表演杂耍的，一时之间，大街上人人摩肩接踵，热闹非凡。

赵东海走在最前面，陆希源和谢小灵走在他身后，再往后便是两家的大人们，他们不时停下买些东西，便落下了，与他们有些距离。

一行人走着走着，赵东海突然停下脚步，然后有几分紧张地回头看了看陆希源。

“怎么了？”

陆希源上前几步，绕开赵东海，就看见人群中的李如风。

他手上抱着一个小姑娘，身边站着一位年轻的妇人，站在人群中，长身玉立，依然出众。

陆希源赶紧上前两步，与赵东海并排站立，对李如风作揖道：“先生有礼。”

李如风把手上的孩子交给旁边的年轻妇人，对他们作揖还礼，然后又跟他们介绍，“这是内子，这是小女。”

两人又恭恭敬敬地给那年轻妇人行礼，道：“见过师娘，师娘有礼。”

那妇人亦与他们还了礼。

如此行过礼后，李如风便说道：“今明两日难得休息，你们玩归玩，也别忘记功课，待到后日上课，为师可是要考校你们的。”

两人异口同声道：“知道了先生。”

“如此，你们自顾自去玩吧，玩的开心点。”

“是，先生。”

与李如风告辞后，陆希源走了两步，却总是回头看，赵东海觉得奇怪，“你干嘛呢？总是回头，”他也跟着回头，除了先生一家三口，就都是人，“看什么？”

“你有没有觉得先生手上抱着的孩子很眼熟。”

“没有，我这是第一次见。有什么特别的？”

走了一小段路后，陆希源突然想起来，这就是开学那日见到的那个小女孩，原来她是李如风的女儿，看不出他这样年轻，都有孩子了。

不过陆希源并没有把这事放在心上，他今天好容易见到谢小灵，太开心了，他的全副心思都放在她身上，跟她一起在河堤边看赛龙舟，一起挤在人群中间看杂耍，一起买他们以前从未见过的古代小吃食，这是他们到这里来之后，过的最最开心的一天。

夜幕渐渐降临，镇上几乎每家每户都亮起了灯笼。

灯笼淡淡的橘色的光，比萤火也就亮上几分，却因为数量之多，让琴亭镇好似笼罩在一片氤氲的光晕之中，有种说不出的朦胧美。

陆希源牵着谢小灵的手，穿梭在人群与光晕之中，有那么一刹那，他感觉自己好像置身于梦幻中一般。直到他用力握紧手，感受到手中的温暖，心里才踏实下来。

“没想到点灯笼能这么好看。”他指着前面最亮的地方，对谢小灵和赵东海说道：“看那边好像是有猜灯谜，我们过去看看吧？”

他们自然没有异议，便都跟各自的大人们说了一声，就朝那亮光处走去。

就快要到时，谢小灵突然看到，在那猜灯谜的摊位前，有个孩子站在那儿。

那个猜灯谜的摊位，整体像是一个打开的木箱，店家站在正中间，而打开的部分朝两边延伸，那个小姑娘就站在延伸处的yīn影里。

她的个子矮小，又站在yīn影里，很不容易被人发现，谢小灵也是看见这样的摊位结构，职业病让她多看了两眼，这才看到那小姑娘。

小姑娘站在yīn影里，无措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谢小灵等了一会儿，还没看见有人把她抱起来，这样太危险了。要是那姑娘走出来，因为太小了不容易被人看见，很容易被推到踩伤的。

谢小灵加快脚步，赶紧走到她身前，一把把她抱了起来，这才发现，她在默默的掉眼泪。

陆希源不知道谢小灵为什么突然加快了脚步，不过他也立即跟了上来，就看见她走到摊位前弯腰，再次起身时，手上竟然抱了个孩子。

“这是谁家的”

“哥哥小哥哥”

陆希源走到近前，话还没有问完，突然那小姑娘朝他伸出手，嘴里还不停地喊他小哥哥。

陆希源仔细一看，这不是李如风的女儿吗？下午时刚刚见过，怎么现在一个人在这里？

陆希源赶紧把她抱过来。

她一被陆希源抱在怀里，就紧紧地搂住他的脖子。

陆希源觉得自己的衣领被她紧紧攥在手中，他能清楚地感觉到她的紧张与害怕，被她的小手这么一揽住，心都要化了。

“不怕不怕，哥哥在这里。”

谢小灵说：“她应该是跟李先生走散了。这么小的孩子，又一个人躲在yīn影里，不容易被发现。”

赵东海也说道：“先生现在不定急成什么样，我们赶紧把她送回去。”

于是三人连灯也不看了，跟大人们说了一声要把孩子送回去，大人们自然没有反对，反而催促赶紧行动起来，他们就在原地等着。

三人快要到雨住巷口时，巷子里突然奔出一人，差点和赵东海撞在一起，那人急急说了一声抱歉，就要继续往前走，陆希源突然叫住他，“先生！”

那人抬头看过来，正是李如风。

他一眼就看见陆希源怀中的女儿，激动的眼泪都要下来了，两步上前道：“雅儿，雅儿你跑哪里去了，急死爹爹了。咳，咳”

李如风刚才带着她，不过是把她放下来，转身挑个灯笼的时间，再转过来她就不见了。他在集市上遍寻不获，又立刻跑回家来看看是不是已经回来了，却还是没有发现，都要急疯了，正要再去找时，就撞见了陆希源他们。

孩子还小，并不能详细地说出事情的经过，只是一个劲地叫爹爹，然后扑进李如风的怀中。

不管怎样，能找回来就好。

失而复得，李如风今晚的心境变化太大，这让他一直闷咳不停，连话都说不太出来，还是他夫人在一旁好好感谢了一番。

三人见先生身子不好，便没有多说什么，只让他们早点回去休息。李如风朝他们深深作揖表示感谢，吓得他们立即回礼。

好在李如风直起身子后并未再作揖，只是对他们摆了摆手，然后抱着孩子回去了。

陆希源三人就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

直到李如风走进家门，小姑娘趴在她爹的肩上，眼睛都还一直盯着陆希源瞧。

经过这一事，夜也已经深了，待他们再到向阳街上，商贩都已经开始收摊了。

已经没什么好看的，好在白天也逛够了，大家便又回村了。

到了村口下车时，谢小灵拉了拉陆希源的衣袖，说有点话想要跟他说。陆希源也正好不舍得这么快就跟谢小灵分开，于是便跟陆亦盛说要先送谢小灵回去，晚点回家。

陆亦盛叮嘱两句注意安全，也就带着陆李氏和小儿子先回去了。

在送谢小灵回去的路上，她异常的沉默，陆希源和她聊了几句后便发现了，“怎么了？今天玩的不开心吗？”

谢小灵停了下来，抬头看向他，“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今夜月色很好，谢小灵大大的杏仁形状的眼睛，在这月色里更显得晶亮有神。

陆希源平日里很喜欢她的眼睛，可现在看着，却突然有些心慌。

“什么什么事？”

“明天，我就去肖沣的府上，在瑶里县。”

“你说什么？”

陆希源以为自己听错了。

“明天，我就离开这里，去肖沣的”

“你要去给人做”

不管怎样，陆希源始终说不出婢女这两个字。他想象不到，他的季珩，那么骄傲的季珩，怎么能去给人做了婢女？

陆希源没有说出口，谢小灵却知道他想要说什么，“并不算完全是婢女，我跟肖沣谈过，我不会和他签卖身契，至于做什么工作，只要能让我赚钱，独立，不是太过分的工作我想我都能胜任。”

陆希源看着她，“都已经跟他谈过了？所以，你现在不是在跟我商量，而是通知？”

谢小灵低下头，而后又抬起来，说：“我说过要画画养活你的，可是那天，谢家人跑去你家闹的那天，我却让你这么难堪。”

“我不介意！”

“可是我介意！”

谢小灵平复一下后，说：“我不想成为你的负累，我也想能够独立，与你一起立足于这异世。”

“那我怎么办？”陆希源上前两步，拉住了谢小灵的手，可怜兮兮地说：“你走了，我一个人在这里怎么办？”

“你在陆家很好，现在很稳定，只要专注于学习就行，瑶里县也不是很远，你休息的时候可以去看我。”

陆希源没有说话，就这样拉着她的手，静静地站了很久，才问：“不去好不好？我会努力学习，不偷懒，你不去好不好？”

谢小灵艰难，但坚定地摇了摇头。

陆希源又往前靠了靠，“阿珩，你别去行不行？我不想一个人在这里，你不要把我一个人丢下。”

谢小灵抱住他，说：“我没有丢下你，只是我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我会给你写信，只要我能出来，我就来看你。好不好？”

“不好不好不好！我想你留下来，你留下来吧，好吗？别去。”

谢小灵看着他，半晌，还是摇了摇头。

陆希源一下甩开她的手，退后两步，又退后两步，他觉得季珩变了，这样不考虑他，不顾着他的季珩太陌生。

陆希源一直退到离她很远，才大声说：“你走吧，尽管丢下我走吧，我病了，不高兴了，被人欺负了，也不用你管；在这里谁也不认识，没有一个亲人，也不用你管！”

谢小灵明知道他是故意这样说的，却也心疼的不行，有那么一瞬，她想干脆放弃算了，就留在他身边，看着他。

但是下一秒，她又把这个念头狠狠甩了出去。

不行，不能放弃，她必须自己独立，有了经济基础，才能离开谢家，才能不拖累陆希源，甚至在将来，他要是不想再学下去时，养着他。

陆希源最终还是没能说服她留下。

谢小灵去肖家的那天，晴了许久的天忽然下起雨来，淅淅沥沥的。

陆希源早上起来，如往常一样练完晨功，沐浴完，揣着早饭去上学。今日比平时要早了一些，走到路口时，还有大把的时间给谢小灵送早饭。

陆希源却没有停下，直接去了村口。

今日到的太早，驴车里还有好几人没来，老李头就把车停在树下，等其他人。

这时，一辆构架jīng致的有篷小马车从他们的身边慢慢走过。

村子里什么时候见过这么讲究的马车？特别是从他们的驴车旁边经过，更将他们衬得寒酸不已。

驴车上的人都在议论，这小马车什么来历，有知道的人就说，这时瑶里县富户，肖家的马车。

这几日肖家提前给大少爷选了几名婢女，今日，就是拉着选好的婢女进府的日子。

车上的人无不啧啧羡慕，婢女坐的车都这么好，如果是正经主子的车，还不知该豪华成什么样呢！

陆希源坐在驴车上，只在小马车经过时看了一眼，之后就一直垂眸，似老僧入定般，半晌没动。

谢小灵在马车上掀开帘子，一眼就看到他了。

他今日穿着鸭卵青色的长衫，坐在那里头也不抬，即便隔着距离，隔着雨幕，她却能肯定那就是陆希源。

那道身影她已经万分熟悉了。

直到小马车吱吱呀呀的声音逐渐远去，陆希源才慢慢抬起头。

只看见马车渐行渐远，渐渐隐匿在雨幕中，消失不见。

雨依然淅淅沥沥地下着

愁绪拢上心头，犹如这浓密的蒙蒙烟雨，陆希源置身于其中，无论怎样挣扎都挣脱不开。

这雨，把他的心都下湿了。

谢小灵走后，陆希源仿佛变了一个人，好像一夜之间就长大了，沉稳了。

除了每日晨间雷打不动的晨功外，他为学习制定了每日的作息计划，何时看书，何时练字，何时学写策论，作诗，都严格按照计划来执行。

他一旦认真起来，进步就以可见的速度在前进。

陆希源的字几乎每个月都有进步，学问也一日比一日扎实。

大铭一十三年初春，县试如期举行，陆希源迎来了自己在这里的第一次大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