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敏说到这里偷偷瞧了瞧对面的洪适、洪遵两兄弟,看到两人都是脸色凝重的在思考着,这才继续说道:“…是以,在敏看来,这个国家的权贵势要只知道为自家置产兴业,早就忘记了靖康之变中金兵南下带给国家的耻辱和痛苦。
而乡间大户人家,则不满于朝廷给与官户之优待,他们孜孜以求的就是让自家变民为官,从此也享受上朝廷给与官户的特殊优待。
至于那些乡间的中等户,则是处于一种痛恨和恐惧的情绪之中,他们痛恨地方胥吏和大户勾结盘剥自己,恐惧自己从中等户掉落到下等户,然后再也难以翻身。
至于那些下等户,他们几乎已经麻木不仁,对于村子以外的事情毫不关心。能够引起他们情绪波动的,大约就是主家降低或升高田租的指示了。
以敏看来,朝廷如果再纵容乡村的状况继续恶化下去,先不要说什么北伐收复中原了。我看金兵南下时,这些中、下等户不起兵响应金军,就已经是我大宋的真正良民了。”
“胡扯!简直就是一派胡言。”一个忿忿不平的声音突然就从门口处传了进来,房内的三人齐齐转头看去,发觉原来是洪迈站在门口发出的声音。
原本就对二兄收这么一个强盗出身的弟子感到特别不顺眼的洪迈,今天在门口又听到沈敏对于朝廷官员的批评,这顿时让他气的身子都开始发抖了。他在玄关处脱鞋上了书斋的内室后,也不向两个兄长行礼,就愤然向沈敏指责道:“我大宋百姓在你眼里,难道已经堕落成蛮夷了吗?连什么叫做忠义都不知道了?你这么诋毁朝廷,究竟居心何在。”
洪遵正要出声安抚自己这位过于天真的弟弟时,洪适却不动声色的出手按住了他,似乎他更想看看,在这样的质问下,沈敏究竟会如何对待。
面对洪迈的指责,沈敏倒是保持着心平气和的说道:“饶州一府号称富饶甲于江南,这两天我访遍周边村寨,应该来说倒也是名实相符。
只是在这样富裕的州内,上等户的子弟读书约十有八九,剩下一二人不是从商就是习武;中等户的子弟能够读书的,大约是十有二三;而下等户的子弟,十个里面都未必能有一个去读书。
我稍稍调查了一下,这周边各村中的上等户约占村中人口的百分之一、二;而中等户约占总人口的40-50,下等户则接近50的人口。也就是说,在这大宋最富裕的饶州府郡城周边,能够识文写字的人口也没能超过总人口的15,而底层百姓的识字率还要小于10…”
沈敏注视着洪迈的目光突然就变得锐利了起来,口中也严厉的反问道:“…大宋底层的百姓连自己的名字都认不得,难道还会认得忠义两个字吗?
敏尝读贾谊之《过秦论》,犹记得其中语句:及至始皇,奋六世之余烈,振长策而御宇内,吞二周而亡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执敲扑而鞭笞天下,威振四海。
可是等到秦王既没,区区一氓隶之人,率疲弊之卒,将数百之众,转而攻秦;斩木为兵,揭竿为旗,天下云集响应,赢粮而景从。山东豪俊遂并起而亡秦族矣。一夫作难而七庙隳,身死人手,为天下笑者,何也?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
今日我大宋强不及大秦,对待底层百姓不先施加仁义,却要求这些百姓回报以忠诚。不知景卢兄你念的究竟是什么经典?”“你…”
洪迈气的脸色都要开始发青了,但他却一时想不起该用什么话来反驳,洪遵终于看不下去了,他出声打断了两人的对峙道:“好了,这等口舌之争就到此为止。三弟,你跑过来做什么,外面可是有宾客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