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日她突然想起自己初来乍到时在这房间里的暗格放过一只自己雕的小船,她放下了棋子,摸索着去找,蔺九搁笔上前帮她。她生怕弄坏了东西,停了手,坐在一旁,向蔺九描述那东西的模样。
蔺九搬来椅子,找了好一会儿,突然停了下来。
她说:“找到了吗?是不是很丑?”
蔺九呆呆地看着那个暗格,说:“没……白姨,这人和你很像。”
暗格里放了个木像,雕刻地非常细,从眉眼到发鬓,从细微神态到衣着纹路,雕细琢,栩栩如生,就像站在那里,微微笑着的她。
胥黎不是没有动过白神之说是琅琊阁透露出去的消息的心思,蔺晨对她太熟悉了,但是她也想不到蔺晨有任何害她的理由,她全身上下,没什么利益可图了。然而这一刻,她又觉得自己对蔺晨的心思分明了些。
蔺晨家里没有女人,他在外风流到极致,却从来不逾矩,不乱发生关系,也从未把其他女子往家里带过。她最初以为蔺晨放不下梅长苏,可是梅长苏已经成亲生子,蔺晨早已经放下了。而如今,蔺晨这移情别恋,还不如不移了呢。
她有些头痛,她这样被蔺晨跟护犊子一样护着,即便是往年也有人这样小心翼翼跟守护珍宝一样把她呵护在掌心,她觉得她也受不起。寿命将至,欠债不还总是不好,更何况是情债二字。
但是当下蔺晨不说,怕是准备要苦守一生,他不该那么苦。她想,若实在是不行,只能用一曲华胥调,只是她没了法力,一曲凡人弹的华胥调,能消除多少记忆,又能持续多少年,她也不清楚了。
弹完华胥调之后呢?她又瞎又瘸,自己一人是生活不下去的,看来只能求梅长苏给她找个地方藏起来。只是如今生活虽然寂静平凡了些,却够温馨安逸和顺,若是让她离开了这些,不得见故人,不得散心听曲听书,一个人在外面孤独寂寞着死去,她又万分留恋不舍。
大概因为眷恋那一点温情,等胥黎回过神来,蔺晨已经快五十岁了,倒真像是相守到了白头。
萧歆二十五岁时登基为帝,改年号为正始。
而在萧歆登基的一年前,她失去了听觉。至此,她看不见,听不见,没有嗅觉,更没有了味觉。她生活的世界变得寂静无比而黑暗无比,那时蔺晨拉着她的手,一笔一笔在她手心写字,她神情恍惚,蔺晨说了什么,她一点印象都没有。
她从未比这时候更渴望死亡,然而蔺晨把她护得好好的,一步也不离开。她能从每天蔺晨在她手心写下的文字中感受到不舍和眷恋,便咬着牙,忍着几乎让她崩溃的抑郁和恐惧,艰涩地活着。
她生来就是神,只是堕落为凡人,这没什么难以忍受的,她不能接受的,是自己像一只濒死挣扎的小兽被困在阴冷孤寂的牢笼里,永远看不到希望。
她听不见便也无法说话,只是抓着蔺晨的手写字。蔺晨老了,手指上那个常握剑柄的茧还在老地方,她不停摩挲着,好像抓住对这个世界仅有的一丝感觉。她心如死灰,求死不能,即便蔺晨不忍心看她这样困兽般没有自由地活着,她也不愿让蔺晨沾染她的血以至于晚年在悔恨难过中活着。
于是她便花了更久的时间沉睡。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念,这便是沉寂了罢。
番外五江湖快意(一)
萧歆跨入扬州城门的那一刻,才实实在在地感觉到,今天阳光格外地好。
他如今是二十岁的成年男子了,眉眼已经彻底长开了,五官端正,眉清目秀,皮肤白皙,眼睛澄澈,嘴角含笑,举止之间流露出风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