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虽然天有一点点放晴，太阳偶尔露出个微笑，但是雪依然断断续续地落下，屋外是一片白茫茫，破旧的茅草屋顶上，光秃的柳树枝丫上，散臊味的牛棚羊圈上，脏兮兮的鸡舍猪栏上都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白雪，还有一些参差不齐的滴龙当冰川子垂挂着，满眼都是严冬的萧条，只有门前大场东南角上一排碗口粗的枫树上，那满树的红叶，在白雪的积压下，依然昂挺胸生机勃勃，鲜红的叶子，在白雪的映衬下，犹如春天里的花儿一般，娇艳欲滴。

屋内很暗，即使窄小的门洞开着，我也只能透过暗淡的光线，看到叶云海轻手轻脚地在屋里拿这拿那的影子，最后在土锅灶后面划起火柴点起柴禾烧早饭的刹那，我才借着火光看到他有点疲惫的英俊的脸，他好像在煮玉米红薯粥，我闻到红薯的香味就不管不顾地从狗窝里蹦了出来，在冒热气的土锅和叶云海之间转来转去，希望他给我一口吃的。

但是他并没有理我，当锅灶上蒸汽浓浓的时候，他站起身子，揭盖锅盖，拿勺子在锅里搅拌几下，又到后面锅门口蹲下身子，用火铲熄灭锅底的柴火，接着又去叫醒还在小木板床上酣睡的叶夏，让她起床吃早饭，好像当我不存在一样。帮叶夏穿好衣服，他又给睡眼惺忪的叶秋穿衣服。

我很失望，用尾巴垫在屁股下面，坐在地上，抬头观察穿着花布棉袄棉裤的叶夏叶秋，她们好像都没睡醒一样，用小手揉着眼睛，嘴角还流着口水，我想跑过去向她们问早安，奶奶突然出现在门口挡住了我，她迈着那双穿着用芦苇花编织的尖头老奶奶毛窝子的小脚踏进门，这时天色又亮了很多，我看到奶奶布满皱纹的脸，又黑又瘦，但是眼睛深邃，炯炯有神，她微笑着说：“都起来啦！”嘴里说着话儿，手里拿着一个印有白色带红牡丹花的圆形瓷盆，在木门后的黑瓦缸里舀冷水，可能因为天气太冷，水缸里的水也结冰了，我听到奶奶用勺子使劲敲碎薄冰的声音，敲几下后她用葫芦瓢舀出一瓢冷水，又从热水瓶里倒一点热水掺和一下，用手试一试确定水不冷不烫，抬手从后门墙角处两根钉子拉起的一根绳上，拿下一条灰灰的毛巾，放到瓷盆里用手搓一搓，又把毛巾上的水拧干，然后对叶夏招招手说：“过来洗脸。”

叶夏乖乖地走到奶奶面前，站立着，闭着双眼，奶奶一手托着叶夏的后脑勺，一手拿着毛巾擦她的小脸蛋，这样重复几次，叶夏的脸被洗干净了，然后奶奶又从房间里拿出一个小贝壳，用手指在里面挖一块油腻腻的东西，在掌心搓一搓，然后涂在叶夏的脸上。我闻到一股淡淡的清香味，后来知道那是那个时候的最简单护肤品歪歪油，冬天涂皮肤上有润肤保湿作用。

洗完脸后，那盆泛着灰尘的水并没有倒掉，奶奶又继续给叶秋重复刚才的动作给叶秋洗脸，我看她们洗脸的时候都是闭着眼睛任奶奶擦脸，样子很乖。

然后他们开始吃早饭，我希望他们可以想起我，围在桌子底下转来转去，盯着他们吃饭的嘴巴。叶夏偷偷在地上扔一块红薯给我，我用嘴巴叼起来，被烫着了，又把红薯扔下，用前抓拨一拨，试试还烫不烫了，最后红薯不烫了才一口吞进嘴里，吃得太快，有点噎住，我想找水喝，跑到外面舔几口雪。这时候，奶奶正在喂叶秋吃饭，吃着吃着，她说要拉粑粑，奶奶就带她到雪地里，帮她把棉裤一扒，叶秋露着雪白的小屁股蹲在门前猪粪堆旁边拉了一泡黄黄的屎，我这时候已经跑过来，想吃叶秋的屎，奶奶扬起给叶秋擦屁股的稻草打了我一下，同时顺口赶我滚开。

我后退几步，眼睛仍然盯着叶秋拉出的粑粑，不知道又怎么跑出来几只鸡，用爪子扒开猪粪上的白雪，嘴巴在雪里一啄一啄的，好像猪粪里有好吃的，我把刚刚奶奶的呵斥忘到九霄云外，箭一样冲向啄粪的老母鸡，母鸡吓得扑棱扑棱翅膀咯咯咯地逃跑了。

奶奶把叶秋的裤子提好，就扬起手来追我，嘴里骂着：“要死了，小狗，追什么鸡啊。”